梅允

纸笔代喉舌。

[古原]长醉

……再看一眼仍旧好长啊。

江独狐:

  
“他年若隔世,你偶遇我埋骨之地,便能喝的长醉不醒。”


   徐则青c陆则青
   梅允c赵允



  陆则青
  身染恶疾,不知此身尚能苟活几日。垂眸凝视铜镜中淡白面目,微微愠怒指节紧攒。
  “若说云游清心寡欲至此,他怕不信罢。”
  自嘲笑笑,对镜执笔描摹,几次颤抖落笔而下,砸地声响宛如薄刃于心口添伤。见镜里人面色如常,顿笔作罢,唇齿间滑过一声悠长叹息。
  “一壶温酒向长空,当敬故人依旧。”
提坛入亭,衣袖皆染缱绻花香,却一瞬恍惚思绪纷乱。粉红雾霭缭绕,亭檐斜飞,春风缠绵逗弄溪水,叮咚叮咚细数二人温存岁月。
  “浅命之人,惟愿来年有福消受此良辰美景。”
院景如旧,于他早些至桃花烂漫处。
  撩袍端坐,不愿沾襟而仰首阖眸,任凭泪水恣意纵横。调整气息安稳情绪,斟酒入盏,默然凝望桃园来路。






  赵允
  昨夜皓色千里澄辉,策马急赶,一路沙走尘飞,所幸未曾迟来。
  自领命披甲,与他见面愈难,故而相约每年于此时此地同饮。如是春秋几度,皆随风过。
今虏祸将定,料想明年便可请辞还故里。彼时天光云影,水阔山长,也好与他同归去花田酒间。
  思及那人,长眉一扬,尽是愉悦。勒缰驻马于院外,大步流星直往树影深处行。衣袂翩飞间又闻泉水当啷响,愈发身轻步快。世人所言情动,大抵如此罢。
  春意隐约,仍有料峭风寒。那人熟悉身影恰如旧时,却愈发单薄,譬如朝露一闪即逝,遮下眼底心疼,跨步入亭,与其对坐。
  “久别不见,你怎愈发瘦弱了?”
  未多客气,执盏一饮而尽,语带戏谑。
  “怕是看上了哪家姑娘,衣带渐宽?”






  陆则青
  见他毫发无损如释重负,又见他一如既往的爽朗姿态,只以眼角星辰般粲然笑意回应。本该豪饮,却因病疾桎梏于小酌几杯。
  “忽如故人归,一瞬竟不知所言。”惯常淡然语气抑制不住近乎雀跃的欣喜。
  欣慰于他投生沙场全身而返,欢喜于他一身豪情不减,眼底晴空一片不曾被世间风雨淋湿。
  听闻他调笑话语,楞了半晌,好笑摇摇头,腹诽他口舌伶俐的功夫倒是半点没落下。正思索如何答复,瞥见一树繁盛光景,心下了然。起身轻折桃花一枝,不偏不倚放他面门旁。
  狡黠神色转瞬即逝,佯装无奈抿唇一笑,“哪家姑娘比得上你人面桃花?彼时你岂不是要嘲笑我眼光低?”
  ――又怕人难堪,顿了顿,话锋一转,
  “今后作何打算,卸甲归田抑或……”避开他目光眼神飘忽不定,刻意掩下黯然神色,“心系家国戎马一生?”






  赵允
  眸光闪烁,唇角扬起,眼尾自带笑。
知晓他为己忧喜,再看这春光满园,已辩不出红尘颜色,情思忽而明了——年年如约而至,究竟是情是义。
  目光沉在他手中的桃花枝上,玉肌正衬花瓣玲珑,心潮一瞬的汹涌缓归于静。
  “算你识相,谁能比得本将好看。”
  坦荡迎他微躲眸光,低笑出声,轻轻握住这人的手。他是何情义,亦无须猜疑。
  “你照顾好自己,病怏怏的,我可不要。”
战场厮杀之人,双手沾满罪孽,戾气过重,可见到他,登时便化为了灰烬,悄然消散,只余柔情难诉。
  “明年此时,战事必了,我会请辞还乡。你一定要等我。”
  一想到余生要与这人遍观山河,就忍不住咧齿笑开。他这样温柔的人,定会长命百岁。






  陆则青
  双手常年冰凉,只因他掌心温热,突遇春意燎原,霜雪消融。
  病入膏肓无可救药,早已如坠深渊万劫不复。他的祈盼乘风灌入耳中,掀动涟漪,遂聚惊涛骇浪。漫漫黑夜一点破晓光,我便要舍命追逐。
  飞蛾扑火,亦在生命之尽沐浴光热。
  用力回握,把他掌心暖意镌刻心底。也好在黄泉路上,不会寒意彻骨。
  坚定了躲闪目光对上他眼神,颔首允诺。
  “好。”
  执盏欲饮,酒面波光淋漓,垂首发觉花缀枝桠中,清凉眸子灿若星辰,竟不似久病之人。
  一掸拂尘,手起手落间勾勒出群山万壑,江水浩荡。却是以黄土为纸,沙尘为廓。
  “待你归来,陪你走遍我云游之地。山水之间,我们脚步相伴,肩胛相靠。”
  誓言之真无需宣诸于口,风景之最是与你同看。






  赵允
  甲胄加身,跨马横刀,远望落日长烟,忽忆别时他灿灿目光,也似这日光射人。
  战事一刻也不得消,十载征伐血途,敌方已呈散沙之象,旗靡士气失。然我军骁勇,士气高涨,占尽人和。
  举臂扬刀,微光反射,但见刀柄睚眦狰狞。腥味绕鼻,将唇边血尽数吞入喉去,兴奋上眉,敛了眸色诡异难猜。
  这帮北狄之人,年年屠戮我朝,血债罄竹难书,今日势必成我刀下亡魂,以祭万千英灵。
冽风阵阵,战鼓擂响,六军待发。
  眼底狠戾,手指摩挲刀柄,倏尔紧握一瞬而下,直指前方,睥睨之态尽显。抬颔冷笑,尔等宵小鼠辈,也敢肖想我朝? 痴人说梦。
  “来将——通名!”
  待攻杀之令已达,身后虎军气势磅礴,一时呼声盖天,个个奋勇杀敌。
  ——胜负早明,边乱休矣。






   陆则青
   炭火嫣红,暖不热一颗愈加孤寒的心。步履蹒跚跫音沉重,挪至窗边。从窗檐探手摘梅,寒意摧枯拉朽般席卷而来,连忙收手关窗将一席风雪隔绝屋外。
  “所幸未折坏。咳咳……”掩袖重咳,五脏六腑震得剧痛,垂首见痰中血丝,险些趔趄而倒。指腹摩挲梅瓣,所想尽是那日光景。唇角漾出笑意,泪水滚烫落入口中。悲喜交加,哑然失声。
  “当日桃花配你,如今折梅寄思,不知寄向何方……”
  猛然惊立而起,提袖研墨,笔走龙蛇,生怕抓不住指缝间溜走的时间。
  “兄长亲启:
  见字如人。此生无能,尚无作为便撒手人寰。爹娘劳烦兄长照料,黄泉之下定当时时感激。生死常事,我不过顺应天数早走一遭,兄长毋需牵挂。
    一桩心事未了,望兄长相助。我与一人相约年年廿月十二于行止山桃园对饮。今许下妄言等他归来,恐失其所望,亦怕他悲痛欲绝,故托兄长代我应约。他是我毕生知交,兄长大可放心其为人。料兄长熟知于我,举止言谈应可以假乱真,不得已施此一计。若他识破,再告之原委。
  落雪相葬,天地悲恸,此生无憾。 ”
  搁笔一瞬脱尽气力,伏案休憩,恍惚间见他铩羽而归,卸甲布衣,不失浮云意。
  “师兄……!师兄!快醒醒……”
  呼吸渐弱,恬然长眠。






  赵允
  乌飞兔走,光阴流转疾速。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年年风景依旧。
  拎坛坠至碑前,酹酒至碑前方寸之地。
  “……我怎会认不出你。”以头碰碑,眸中沁出薄雾,“何必寻他人唬我。”
  沉默良久,倾身捞坛,仰首将余酒尽数灌入喉去,有凉液顺颊而下,浸湿领口衣襟。
  灵台刹那混沌,眸光隐晦难明。天地樊笼,囚困我身于此。
  恍惚百岁云烟散尽,与那人共看水穷云起,遍历名山大川——却原来南柯梦耶?
  轻拂去碑上积尘,冷硬字迹入眼,如刃剜心,如蚁噬骨。窒息之感袭来,闷哼出声,吞咽下喉间腥甜。
  无名火起,露出凶狠爪牙,要烧尽这原上草,却倏尔被更为庞大的悲戚掩灭,使得此心跌落至渊底,终明了泥犁模样。
  春草长扬,无心之物尚如此。然一心予你,到头来若东流逝水,淙淙去!
  你,可愧我?
  曾言永不分离,并辔走马,后来黄泉碧落去,音讯无可托,玉容不见。
  身居军营自当海量,不得痛醉。今时半饮欲坠,竟呈不醒之态。五识将丧,呢喃:
  “……陆则青。”
  恕我痴绝。积郁在心,絪缊交感,难为长久之计。待黄泉醉醒,再言风月罢,你先行,我且去。
  艰难支撑起身,步履仓皇踉跄,行向日落之西。





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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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……再看一眼仍旧好长啊。